為什麼有人說「過度探索精神世界,會陷入虛無
30 歲回頭看,我才慢慢理解,為什麼 20 到 30 歲之間,我和身邊許多同齡人,都曾經歷過那種茫然、虛無,「懸空」的感覺。
以前我以為那是脆弱、想太多,或是不夠努力。
後來才發現,那更像是一段過渡期:
舊有意義崩解之後,新的意義還沒重建,還沒長出來。
小時候我們被教導,只要照著某些路徑走,就會慢慢變好:讀書、工作、賺錢、符合期待、成為一個有用的人。可是到了某個年紀,你會開始發現,這些事情不是沒有價值,而是它們不一定能回答你內心真正的問題。
我到底想成為什麼樣的人?
我是在過自己的人生,還是在完成別人的期待?
如果人沒有一個生來就被賦予的使命,那我活著是為了什麼?
當這些問題開始出現,舊有的意義被解構,就很容易進入一段「懸空」期。
前陣子讀到一段話:「探索意義或是精神世界時,要有錨點:關係、責任、創作,這些能把你拉回現實。」仔細想想,確實是這樣。
我自己就是這樣走過來的,前後大概花了七年。
二十幾歲那段日子,我先是意識到人生好像沒有一個「生來就被賦予的意義」。過去支撐我的很多東西都不再有效。追求財富、符合期待、成為別人眼中正確的人,這些事不是完全沒有價值,只是它們沒有辦法真正回答我:我到底想怎麼活?那種身為亞洲小孩,從小習慣尋找標準答案,卻突然發現人生沒有標準答案的恐慌、茫然與痛苦,就慢慢出現了。這會讓人一直處在「懸空」的感覺,所有舊有的意義都被拆掉,整個人陷入虛無裡。而當你凝視深淵時,深淵也凝視著你,那段探索帶來的徬徨與自卑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在這種空虛感最嚴重的時候,把我拉住的大概是對父母的愛、責任,那是當時我唯一知道的意義。也是我繼續留下來探尋自我的動力。而這樣的愛與關係、責任,像是風箏的線始終拉著我,不至於飛走也不致於重摔在地。
所幸靈魂深處大概還留了點樂天或是韌性的部分。發現自己並沒有什麼生來被賦予的使命要完成,雖然頓失重心,卻也鬆了一口氣,於是像初來乍到這世上的嬰兒一樣,開始了自己的「重生之旅」。
我開始放心大膽地建構屬於自己的意義與人生,也能對別人的期待、別人的議題與我的議題劃清界線。
像是青少年一樣,帶著一點任性,覺得這一生「我說了算」,我自己定義。也慶幸社工系的那四年,似懂非懂的做了很多自我覺察的修練,讓我在那段時期慢慢認識、重新建構自己。
很幸運地,能夠透過一本本書,我得以穿梭在別人的人生與視角裡,找尋共鳴,再撿起一部分的自己,拼拼湊湊,才拼出自己喜歡、自己定義的樣子,也才一點一滴累積出由內而外的自我相信——我清楚知道自己想要或不想什麼,不再卡在那種萬事皆空的虛無感裡。
很喜歡詹宏志在《旅行與讀書》中說的:「只有一個人生是令人不滿足的,在我看來,也許只有『旅行』與『讀書』能讓我們擁有超過一個『人生』。」透過閱讀,我可以窺探別人的人生,肆無忌憚的去蕪存菁,留下自己喜歡的部分。
25歲,聽從自己內心的話,跑來當健身教練的開始,大概是我重生的開始吧。當人意識到遵守或滿足社會期待、外在規範、道德約束,並不是讓自己脫離痛苦的方式之後,那是第一次死去,也是第一次重生。
運動與訓練接住了我的情緒,讓我得以一次次重新回到身體,不至於完全崩潰。也在重新建構自我的過程裡,我發現這是我發自內心喜歡,並且願意長期堅持的事情。當我開始透過陪別人建立力量、改善疼痛、找回身體的掌控感時,我也像是在陪自己,慢慢長出屬於自己的生命意義。
《薛西弗斯的神話》的導讀裡有一段話大意是這麼說的「人面對荒謬時,常見的反應不外乎幾種:假裝沒這回事,逃避;或是走向極端的逃避——自殺;又或者是一種跳躍,逃進神聖領域,把神搬出來抵擋荒謬,看起來像是面對了問題,其實沒有。對卡謬來說,這些都不是真正解決問題的態度,也算不上什麼榮譽之舉。
如果一個人願意真誠面對自己,不逃避、不依靠別人、也不依靠神,自己去面對,或許就能得出和卡謬一樣的結論:面對荒謬,唯一的態度就是反抗,也只能是反抗。透過反抗,我們才有可能彰顯出生命的意義。至於要用什麼樣的方式反抗,卡謬在書裡並沒有給答案,留給每個人自己去創造。
對我來說,「反抗」就是「重建」自我的一種途徑,雖然有時候也在想,這種反抗會不會也只是另一種自我安慰的敘事?反抗確實也可能是一種自我安慰,但至少是我自己選的,不是別人塞給我的。這也是我最喜歡的地方,重新定義自我價值,重新創造屬於自己的人生意義。
面對一切都沒有既定意義這件事,我們可以透過創造自己喜歡的、自己想要的、自己覺得有意義的人際關係、作品、回憶、生活方式等等,來回應它。就算從更大的尺度來看,人生終究短暫,很多事情最後都會消失,但那不代表此刻的努力、關係與創造就沒有價值。這個奮鬥、反抗荒謬、虛無與外在社會期待的過程,本身就讓人生充滿各種有趣的體驗。
就像薛西弗斯一樣,巨石仍會滾落,但向山頂奮鬥的過程,已經足以使人心充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