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只數學有公式,同理心也有公式
很多人會覺得,同理心是一種天生的能力:有些人就是比較能理解別人,有些人則不知道該說什麼。但如果想練習同理心,其實不一定要一開始就完全理解對方,也不需要急著說出什麼很有智慧的話。我們可以先照著一個簡單的公式練習,慢慢培養理解與回應他人的能力。為了方便理解,我先把同理整理成三個層次:
- 理解對方正在經歷什麼。
- 辨識或感受對方可能有的情緒。
- 在理解與感受之後,做出適合的回應。
同情與同理,有什麼不同?
不過在談同理心之前,可以先區分「同情心」與「同理心」。同情心比較像是站在自己的位置,看見對方正在受苦,因而關心對方或替對方難過。同理心則是暫時放下自己的立場,試著走進對方的處境,從他的角度理解:
如果我是他,經歷了這些事情,我可能會有什麼感受?
同情心比較像是:
「發生這種事,真的很令人難過。」
同理心則會再靠近一點:
「聽起來你因為這件事感到很沮喪,對嗎?」
同情與同理並不是完全對立的,同情也可以是真誠的關心。差別在於,同理會進一步嘗試理解對方的內在經驗,而不只是在自己的位置替對方難過。
我們先來看一支影片,更理解同情與同理的差異。 -->
同情心與同理心的差別
先從一個簡單的公式開始
如果不知道該怎麼開始,可以先使用一個簡單的公式。更精確地說,這是一種「同理回應」或「反映式傾聽」的練習:
重新敘述對方說的事情+指出對方可能的情緒+向對方確認
例如:
「聽起來,剛剛同事遲到,卻沒有像你一樣被主管罵,讓你覺得很不公平,也很生氣,對嗎?」
這句話沒有急著判斷誰對誰錯,也沒有立刻給建議,而是先確認自己是否真的理解了對方。而且,「對嗎?」這兩個字很重要。因為我們點出的情緒只是一種推測,不代表我們真的知道對方在想什麼。也許對方不是生氣,而是覺得委屈;不是在意同事沒有被罵,而是在意主管對待人的標準不一致。所以,同理不是替對方定義感受,而是提出一個理解,再邀請對方確認或修正。
這個公式可以幫助我們表達積極傾聽,讓對方知道:你有在聽他說話,也有試著抓到他真正想表達的意思。很多時候,一個人反覆述說同一件事,不一定是想得到解決方法,而是因為他還沒有感覺自己被理解。如果我們太快給建議,例如:即使這些話有道理,對方也可能感覺自己的情緒被跳過了。當一個人還沒有感覺自己被理解,通常很難真正聽進建議。同理心的作用,不是證明對方的想法一定正確,而是先讓對方知道:
他的感受有被看見。
被理解之後,人比較可能放下防衛,也更有空間重新整理自己的情緒和想法。這時候再討論問題或尋找解決方法,通常會更有效。
同理不等於認同
你可以理解一個人為什麼生氣,卻不代表你認同他因為生氣而傷害別人;你也可以理解一個人的選擇,同時保留自己的界線和不同觀點。這個公式幾乎可以應用在所有人際關係中:例如,當學生說:
「我最近真的很忙,根本沒辦法照課表訓練。」
與其直接回應:
「再忙還是可以抽出二十分鐘吧。」
可以先說:
「聽起來你最近的工作已經讓你很疲憊,看到自己沒有完成課表,又覺得有點挫折和壓力,對嗎?」
當對方感覺自己被理解之後,我們才更容易一起討論:
現在真正可行的訓練量是多少?
這個概念也可以連結到積極傾聽。同理心不只是心裡理解對方,還需要透過重新敘述、確認和提問,讓對方感覺自己有被聽見。同理心是內在的態度,積極傾聽則是把這個態度表現出來的方法。它也可以連結到非暴力溝通。非暴力溝通強調觀察、感受、需要與請求。當我們辨認出對方的情緒,也可以進一步理解:
這個情緒背後,有哪些尚未被滿足的需要?
例如,對主管生氣的背後,可能是在意公平、尊重或一致的標準。同理心幫助我們看見情緒,非暴力溝通則能帶我們繼續看見情緒背後的需要。
能說出情緒,才更容易理解自己與別人
同理也與情緒辨識有關。如果我們能辨認的情緒只有開心、難過和生氣,就很難精準理解自己與別人的感受。情緒詞彙不只有委屈、失望、羞愧、焦慮、嫉妒與無力,也有快樂、幸福、滿足、興奮、愉悅與期待。當我們擁有更多描述情緒的詞彙,就可能更清楚地覺察自己,與情緒拉開一點距離,也更容易理解別人,甚至陪他看見更深一層的感受。
表一|情緒參考詞彙表。
有時候我們不是沒有情緒,而是不知道該怎麼形容。以下可以先從情緒的大方向開始,再依照感受的強度,找到更接近當下經驗的詞彙。
情緒與感受類別 | 較輕微 | 中等 | 較強烈 |
|---|---|---|---|
喜悅 | 愉快、舒暢、輕快 | 開心、滿足、欣慰、感動 | 雀躍、狂喜、幸福洋溢 |
平靜 | 放鬆、自在、舒適 | 安心、安穩、踏實、從容 | 釋然、寧靜、深度安定 |
期待 | 好奇、感興趣、嚮往 | 期待、盼望、憧憬 | 渴望、熱切、迫不及待 |
驚訝 | 意外、新奇、疑惑 | 驚訝、吃驚、錯愕 | 震驚、驚駭、目瞪口呆 |
悲傷 | 失落、低落、惆悵 | 難過、沮喪、哀傷、心痛 | 悲痛、心碎、絕望 |
憤怒 | 不悅、不滿、煩躁 | 生氣、惱怒、氣憤、憤慨 | 暴怒、盛怒、怒不可遏 |
恐懼 | 不安、擔心、緊張 | 害怕、焦慮、慌張、忐忑 | 恐慌、驚恐、惶恐 |
羞愧 | 不好意思、尷尬、難為情 | 羞愧、自卑、丟臉 | 羞恥、無地自容、自我厭惡 |
內疚 | 過意不去、抱歉、懊惱 | 愧疚、後悔、自責 | 悔恨、罪惡感、無法原諒自己 |
厭惡 | 不喜歡、不舒服、反感 | 排斥、嫌惡、噁心 | 憎惡、痛恨、無法忍受 |
孤單 | 寂寞、冷清、空虛 | 孤獨、疏離、格格不入 | 孤立無援、極度空洞 |
挫折 | 困擾、不順心、洩氣 | 挫折、灰心、失望、受挫 | 心灰意冷、徹底失望 |
無力 | 疲憊、提不起勁、力不從心 | 無奈、無助、茫然 | 束手無策、徹底無力、絕望 |
嫉妒與比較 | 羨慕、介意、不是滋味 | 嫉妒、吃醋、不平衡、不甘心 | 眼紅、怨恨、強烈不甘 |
困惑 | 不確定、疑惑、猶豫 | 迷惘、混亂、矛盾 | 進退兩難、茫然失措 |
壓力 | 忙亂、緊繃、心煩 | 焦躁、負擔沉重、喘不過氣 | 不堪負荷、瀕臨崩潰、身心俱疲 |
這張表是一種語言工具,不是要把每個人的感受硬塞進固定分類。同一件事情也可能同時引發好幾種情緒,我們不一定要立刻找到唯一正確的答案。例如,一名不習慣談論感受的中年男子,面對委屈、失望、無力、焦慮或難過時,可能都只會說:「我很生氣。」如果他能慢慢辨認這些情緒之間的差異,就有機會更清楚地理解自己,也讓別人知道他真正經歷了什麼。情緒詞彙越豐富,我們對自己與別人的理解就可能越精準。例如,當我們能夠清楚意識到並表達:
「我現在很害怕事情沒有做好,擔心被主管責罵,也怕拖累同事,所以感到焦慮與恐懼。」
這種替情緒命名的做法,在心理學中稱為「情緒標記」(affect labeling)。一項腦造影研究發現,將負面情緒轉化成語言,可能降低與情緒反應有關的腦區活動,同時增加前額葉相關活動。這不代表一說出情緒,情緒就會立刻消失;而是我們可能開始與情緒拉開一點距離,從完全被情緒牽著走,慢慢回到比較能觀察、思考與選擇的狀態。當情緒反應稍微下降,我們才比較有空間冷靜地分析問題:勇敢地著手處理能夠改變的部分,也平靜地接受暫時無法改變的部分。而這也延伸出一個在人際互動上,很常見的問題:
「你現在比較希望我聽你說,還是陪你一起想辦法?」
許多人一聽見問題,就會立刻進入解決模式,但對方當下需要的可能不是答案,而是先被理解。最後也要記得,同理不等於認同、服從,或承擔對方的情緒。缺少界線的同理,可能會慢慢變成討好、情緒耗竭,甚至讓自己替別人的選擇負責。
公式只是練習的起點
隨著練習,我們會更認識自己,也越能用自己的話表達同理。真正的同理,不是把一句話套進固定模板,而是持續對他人的經驗保持好奇,願意承認自己可能理解錯了,並持續靠近對方真正的經驗。也許,同理可以被濃縮成這兩句話:
「我願意試著成為你,但我知道,我終究不是你。」
「我願意透過你的視角,看見你所看見的世界。」
最後,分享維琴尼亞・薩提爾的一段話:
Goals For Me
I want to love you without clutching;
appreciate you without judging;
join you without invading;
invite you without demanding;
leave you without guilt;
criticize you without blaming;
and help you without insulting.
If I can have the same from you,
then we can truly meet and enrich each other.
— Virginia Satir (1916–1988)
我的目標(本文譯)
我想愛你,而不緊抓著你;
欣賞你,而不評斷你;
與你連結,而不侵犯你;
邀請你,而不要求你;
離開你,而不感到愧疚;
批評你,而不責備你;
幫助你,而不侮辱你。
如果我也能從你那裡獲得相同的對待,
那麼,我們便能真正相遇,並豐富彼此。